里来，我虽然醒着，但是没有动。他去客厅喝了，路过我时以为我还睡着，便摇了摇我，低声对我说：“别睡了，起来陪我说说话。”

我的心不知为何空落落的，虽然隐约想过有这么一天，但这未免来得也太快了，我只和他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不到呢。

“不要再说了。”

姑爷异想天开，居然问我是不是喜过越淑小，甚至恼羞成怒地不允许我为越淑小到这个地步。我一怔，随即觉得荒谬，又觉得他可怜。在权力与金钱的滋养之下，他已经无法正常地认知情了。

我苦笑起来，却也祝福他们。

我想安她说，姑爷本来就是一个自私冷漠、虚伪极端的人，你不必为此痛苦，这不是你的错。但是我只是静静陪着她，单方面地与她共享情绪。

这件事虽然免不了成为别人的谈资，但成婚的两个人是很开心的，我也替他们到兴。少爷遵守承诺，改姓了薛，当我问到自己需不需要改姓时，他反倒拒绝了。他赘以后，我就改叫他姑爷。婚后越淑小薛氏药业，姑爷也跟着专心起药企的事。他们为薛氏付了很多心血，但偶尔也有见解不同的时候。

得到越淑小答复后的当晚，少爷又大着胆亲自到越淑小家去问她父亲的意思。这一次总算是谈成了，第二天这件事便登报，昭告少爷赘薛家。

我印象中他们有次为一个项目吵得特别凶，这个项目后来成为姑爷在薛氏的最后一个项目。一开始两人的理念还算一致，为了这个项目，越淑小甚至亲自试验者，但是试验行到一半，越淑小突然怀了。怀的事让两个人喜忧参半，喜的是他们即将迎来小生命，忧的是一旦他们决定留下孩，试验必须终止。越淑小当时决留下孩，而姑爷已经到了怔的地步，不顾越淑小反对地，想让她终止妊娠，继续试验。我不忍两人为难，便主动跟姑爷提起，由我补上越淑小的空缺，替她完成试验。

我没有立刻同意他天方夜谭的想法，只是表明，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，这是我赎罪的唯一方法。

我当时并没有解释，这个误会在此后的几十年里，也成为我某份情愫的遮羞布。

即便我代替越淑小完成试验，我依旧无法阻止他们夫妻离心。在我看来，越淑小贞、清醒又恨分明，因此她无法接受人的变心，更不会让自己的余生坠无尽的渊。为了薛氏与自己，她向警方举报了姑爷的试验。试验本就在理的底线边缘试探，这次举报让姑爷的心血毁于一旦，更让他从此被排除在薛氏的权力斗争之外。姑爷彻底向下堕落，但是我和越淑小都不会在再为他伤心了。

我为他了许多腌臜事，即便死了，也会陪着他下地狱。

“你不想知越淑来是为什么吗？”

一个星期之后，我和少爷离开了小渔村，埋葬了此生最后的安宁。

“你知不知你父亲是……”

没有人知越淑小是自杀还是因为疏忽照料而死亡。她死后姑爷一表示都没有，我却想到他们决裂之前越淑小向我泣诉姑爷变得面目全非了。

他的睛亮晶晶地望着我：“越淑的父亲想让我继续国留学，等我学成归来，就能娶越淑了。”

我想问的东西有很多，但是稍微一想我也能知个中缘由，比如为什么他能光明正大地活着，为什么他还活着，却完全不再留恋过去的一切了。这条命是少爷自己用尊严和未来换来的，他委屈求生，我却替他痛心。

我一睁开就看到他已经起来的睛。

少爷在越淑小父亲的安排下国，我没有跟着去，这也是他的意思。只是短短几个月，他已经变得极其独立成熟，更何况在国外可能我还要拖他的后，便欣然留下。他一去就是五年，越淑小也等了他五年，始终不肯废弃婚约。她父亲被得没办法，即便将她当作继承人来培养，但还想榨她的价值，将她当作联姻的棋，更何况少爷当时隐隐有不再受他控制的趋势，多重阻碍之下，少爷还是与越淑小退了婚。但越淑小格豁达，没有追问退婚的原因，只让我跟少爷说，她最多再等他两年。

初秋的夜里，我和他就坐在地板上，相顾无言。

我还在斟酌怎样说，他便匆匆打断了，我盯着他的睛，到无比失望。但是我早就没有失望的资格了，他走到这一步，也有我的一份助力。我曾经怨恨他随意改变我的人生，但如今想想，我也将他拖拽至如此绝境，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的命运。

我摇摇。

之后的两年少爷的事业也逐渐好了起来，他一开始成立的那个小公司，两年后已经颇规模，但是这样远远达不到越淑小父亲的要求。他悄悄把越淑小约来见一面，打探她的想法。我笑着说他太过担心，越淑小的一颗真心谁都看得，只有他一个人惴惴不安。

我闭着休息，这时却不知为何想到少爷屉里的那个钥匙扣——我终于想起了它的来历。

他们两个好像是真的上彼此了。

第二天我和他送越淑小去县城搭车。开往县城的班车有一很奇怪的味，我看到他一上去就变了脸，连话也不怎么说了，便想起他还有个车的病。我正想让他下车，自己亲自把越淑小送到县城，越淑小却从包里拿一小瓶药膏涂在少爷的太，然后让少爷靠在自己上睡觉。

我们的时代已近尾声，却不知后辈是否仍将重蹈覆辙。我收回凝视于陈俭上的目光，现在只专注于完成我一生中最后的赎罪。

那是他们俩有一次一起去玩，越淑小在娃娃机里夹的，后来随手让少爷拿着，少爷最后也没有还回去。他居然把这东西一直带在边。

我皱眉，并不觉得事情有他想的那么简单。

越淑小生下小孩之后一直不好，她似乎经受了极大的创伤，对什么都不兴趣，而在当时我们本不知“产后抑郁”的概念，也本没有人能为她解开心结。她对自己的儿也冷淡至极，看着不知如何同母亲亲近起来又残疾的小少爷，我似乎预到，未来这个家里不会有一个正常人。

“我想离开这里，去历练一番。留在这个小渔村，我这辈还能有什么用？”他咧开嘴笑了一下。

病房之外的广阔世界里，不知还有多少人正享有一生中最好的年华，然而正因为这是一生中最好的年华，无论如何享用，最终都会荒废。

他生命垂危之时，也只有我陪在边。我看着他沧桑得已经失去生气的面容，不禁慨几十年前那个经常与我置气的小孩竟也逐渐腐烂成这副模样，而我已经记不起闪耀的青时代里他的面容了。

过了几年，我对那个人的称呼由“姑爷”变成“老爷”。我一直陪在他边，死亡仅仅是我们的旅途中短暂的分离。